從泰雅原住民抗暴的「霧社事件」至宣揚戰時體制的電影「沙鴦之鐘」,二者之間到底存在著什麼樣的關聯呢?亦或者單純只是一樁歷史的巧合?
共榮所置換的東方殖民主義
如果我說:《沙鴦之鐘》是「美麗的魔咒」,相信會有議論認為是聳人聽聞;但,我無意以修辭誇張或感染一部電影。在這裡只是想藉由這部電影,鋪陳在太平洋戰事已達烽火高峰時期,日本當局透過當年尚稱萌芽階段的「映畫」,從電影移情作用切入,探索《日式東方殖民主義》如何以「共榮」之名,將日本優先置入在地原住民元素中,形成一種以「輸入」作為說服力的美學調性,從而在東方調動東方異國情調美感的問題,這是一個歷史也是當下的問題,你不妨閱讀下去……。
最早,亞洲主義在日本知識圈提出時,也經歷過意味著對西方殖民霸權的對峙與批判;然而,明治維新時期,日本的亞細亞主義構想,逐漸形成以日本作為亞洲中心的思維,直到二戰時期《大東亞共榮圈》生成時,亞洲主義已經在逐漸轉向下,終至於在戰時體制的宣揚下,徹底作為軍國主義的先驅。
我們可以說:當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的殖民侵略發生時,雖然也是以刀劍和基督教念珠,達成對被殖民國家或區域的統治,但無論就資源或軍事對比或統治理念而言,「征服」的意圖是一切的依歸;降至日本開始以的國的姿態現身世界時,一方面資源不若當年的西方殖民帝國,再有也想以拉攏亞洲其他弱小國家,形成共同抵拒西方殖民的況味;這造就了藉由「共榮」的名義,以達成日本為首的亞洲統治概念,在本質上和辛亥革命時期,協力參與孫中山革命的大亞洲主義,發生了截然不同的質變:「共榮」的本質恰在東方殖民主義生成的歷程中,轉向以帝國霸權為想像的擴張野心地圖。
然而,這裡頭蘊生著一種日式東方殖民主義的性質,其特質之一便是偷換「征服」的概念,轉作「共榮」的宣傳;這也說明了為何日本帝國意識的輸出,卻總是帶有一種「共生」的假象。換言之,被日本帝國統治的殖民對象,會帶有一種接受「服從式」的共生感,取代類如西方殖民主義、在征服意義下所形成的「強行置入」的疏離感。
這是爬梳《大東亞共榮》生成,進而具體化東方殖民在亞洲發生時,非常值得探究的歷史與當代現象;特別是轉化在文化殖民的情感轉移時,會發現類如「悲情」「淒美」「幸福」「共榮」等情感典型,很輕易或熟悉的便在文學、劇場、繪畫……特別在影像中生產出併發的美學症後群。
當然,為了達成這樣的軌範,就必須在政治統治上加入文化美感的元素;幾乎可以說,大東亞的共榮感形成了東方(洋)殖民的日式美學。從這樣的角度,追溯《沙鴦之鐘》這部宣揚軍國戰爭動員的電影,可以在避免固有的二元對立之際,重新發現意識與美學的雙重辯證:對於當年以《滿映》為核心的日本軍國主義宣傳,如何在輸出《大東亞共榮》文化策略之際,運用映畫的元素,雖滿足了日本作為亞洲中心的「渴望」:卻也同時因為需要以在地元素,作為「共榮」的異國情調,反而產生了日式東方(洋)主義,自相矛盾的效果。 (相關報導: 是血淚與悲戚,也是驕傲和傳承 《百年原殤》從影評筆下見證泰雅族人的抗戰歷史 | 更多文章 )
從這樣的角度,回溯1994年在霧社《春陽部落》放映這部曾經於1943年在此拍攝的《滿映》電影;整整80多年歲月時間,歷經戰爭---溯往---反思的多重沖刷,遺留藉反思電影以生產文化解殖功能,變成迫不及待的事實!
一切且回到1994年,我在《春陽部落》蹲點訪談與放映《沙鴦之鐘》影片之始,作為開場!
花崗二郎自盡後的遺腹子
車燈在夜暗而崎嶇的山路間蜿蜒前行,濃白的雲霧從山谷緩緩浮升上來,幾乎遮去了車窗外的視線…。車燈疾速地掃過稍縱即逝的夜之山景;幾株艷紅的櫻花兀自在霧冷裡嫣紅地綻放。
山路的盡頭是盧山: 一個飽經觀光消費文化衝擊後,幾乎已失去原住民生活特質的溫泉旅遊據點。我們準備前往那兒,夜宿在一家日式的溫泉山莊裡,因爲,山莊的主人是此行重要的造訪對象。
車行經一座開闊的水泥橋,霧色逐漸在山崖上褪去,兀傲的懸崖峭壁,頂著月光皎潔的夜空,車速緩和下來,我由車窗外就望見在遙遠的天邊忽閃忽滅的星光,猛然間,便憶起這些時日以來,經常掠過腦際的一席話:「在美國學電影時,有一回,經由朋友的引介,看了一部紀錄片。那部紀錄片的內容很簡潔動人,單純只呈現了古巴革命後,一支放映影片的隊伍,如何在偏遠山區放映教育影片給貧困人家觀賞的過程…。影片中紀錄了荒山僻野的窮苦農民,在夜色中,凝神於露天銀幕時的專注神情,至今難以忘懷。」那部古巴影片名爲《第一次看到》(For The First Time)。影片中,一輛載著放映機與放映人員的貨車,蜿蜒於崎嶇的叢山中。井迎瑞補充說,「影像多年來一直深植腦海…。」
說這席話的井迎瑞,打從接任電影資料館的館長以來,一直期待有那麼一天,能實現將電影回歸到民衆生活核心的夢想。這一回,他當眞將夢想實現了。「那部紀錄片對我的啓發很大,讓我深深體會到電影是一種讓社會大衆共同參與的祭典。」他說,「更鼓舞了我決定在霧社放映《沙鴦之鐘》這部影片的決心。」
《沙鴦之鐘》這部拍攝於一九四三年的電影,經過了整整五十年的塵封之後,重新又被發掘出來,並準備放映給曾經參與拍製的原住民觀賞,其歷程宛若這趟夜色中的山路,堪稱坎坷而崎嶇…車子終於抵臨了盧山。在稱作《碧華山莊》的日式溫泉旅館裡,訪談的工作陸續地展開…!
一九四○年秋天,以日、德、義爲核心的軸心國正式形成,二次大戰的烽火瀰漫全球。爲配合戰時體制的需要,日本軍國主義在殖民地區大力推行戰爭後勤新體制運動,藉以配合前線的軍事行動。一九四一年底,太平洋戰爭爆發,由於台灣戰略地位的特殊性,以「皇民奉公會」作爲號召的後方戰事宣傳工作,於是廣泛地在城鄉間大肆展開。總督府的情報部門針對知識份子舉辦各式各樣的講演會、座談會、懇談會;在一般民衆的宣傳上,則側重電影、戲劇、幻燈劇的放映及演出。
正是在這樣的大背景底下,日本戰時體制總督府所統轄的情報單位,在與民間的《松竹映畫》及《滿洲映畫》合作下,於一九四三年在霧社附近的櫻之社(現稱春陽村),展開《沙鴦之鐘》的拍攝工作。 (相關報導: 是血淚與悲戚,也是驕傲和傳承 《百年原殤》從影評筆下見證泰雅族人的抗戰歷史 | 更多文章 )
《沙鴦之鐘》拍製於戰事方酣的一九四三年;在此十三年之前,驚駭世人視聽的「霧社事件」恰恰發生於影片拍攝的相同地點。從泰雅原住民抗暴的「霧社事件」到宣揚戰時體制的電影《沙鴦之鐘》之間,到底存在著什麼樣的關聯呢?或者單純只是一樁歷史的巧合?
一九三○年,「霧社事件」發生後,自幼被日警視作歸順典範而刻意施予高等教育的泰雅族人花岡二郎,由於難抑抗暴事件帶給他内心深處的衝擊,在面對族人血腥抗暴與日警撫順教育雙重價值體系的痛苦掙扎下,毅然選擇自縊身亡的命運。花岡二郎的悲劇性遭遇,在後代泰雅族人心目中,留下刻骨難忘的印象。
時間回返1994年,花崗二郎的親身骨肉,恰値六十歲出頭的高光華先生,在他經營的日式溫泉旅舍中,安詳而平靜地回憶著一段由他母親轉述給他聽的往事。伊回憶說:《霧社事件》發生後,日政當局深恐於抗暴事件再度發生,大舉遷徙六個曾經參與蜂起行動的族社。它們分別是:馬赫坡社、波亞倫社、塔洛灣社、斯克社、荷歌社及羅多夫社等。「而我便是在遷村的道途中呱呱出生的,…母親在我十六歲之際,才將這段族人流離家鄉的艱辛事蹟,轉述給我聽。」高光華回憶往昔,臉上露出淡淡的抑鬱神色。他說,日警在六社族人遷村的過程中,如臨大敵一般,每隔二十公尺便佈設一個兵哨。先是以卡車將他們載運到埔里,而後,便一路徒步朝向川中島(現稱清流)。在路途中,日警瞧見高光華的母親挺著身孕跋涉山路,便安排她住在農家;隔日便生產了。「我出生之後,據母親回憶…族人在川中島憑著赤手空拳構築起屋舍、家園,備極艱辛。」高光華說,「我常想,父親在霧社事件後自盡;而我稱得上是那個悲壯年代的遺腹子。」
發生於《霧社事件》後一年的遷村行動,在泰雅族群的記憶中,留下深烙心田的歷史傷痕。因爲,在事件發生前,日本軍警當局已有數回利用「以蕃制蕃」的計謀,以道澤群的泰雅人來對抗仇日的霧社群泰雅人。而《霧社事件》發生時,日警也施以同樣的離間計策,導致有所謂「親日派」和「抗日派」泰雅族群之間的兄弟殘殺的血腥情景。
正是在這樣的分化陰霾底下,日本軍警將遠居於《平靜》這個內山部落的道澤群泰雅族人,在起義泰雅人從霧社附近一帶的部落,被遷徙到川中島之後,進而移居到一個又一個人去舍空的部落來。
舊稱《櫻之村》或《荷歌社》的《春陽部落》,距離霧社僅有約十五分鐘的車程。一九三一年,《霧社事件》發生後一年,在日警撫順「親日派」泰雅人的策略底下,當時年僅八歲的魯雅‧的莫跟隨著族人移居的脚踪,跋山涉水遷移到當時稱作《櫻之村》的《春陽部落》。「從内山的平靜原居地徒步走到春陽,揹負著構築家舍的石板和檜木,光是行走就得花上一天一夜的時間。」我採訪魯雅的30年前,她已屆六十九歲高齡,於今早已歸土,我只記得她對於發生於超過一甲子歲月(1943)的過往事蹟,印象依然深刻。她說,遷村的行動,前前後後耗費了半年時間,才算悉數底定。 (相關報導: 是血淚與悲戚,也是驕傲和傳承 《百年原殤》從影評筆下見證泰雅族人的抗戰歷史 | 更多文章 )
一場霧社事件,讓泰雅族人像歷經了戰爭的浩劫一般:參與霧社事件的六部落族群,從前村移往它山;受離間而歸順的「親日派」泰雅人,卻又從內山移到前村。這是發生在一九三一年前後的事。那以後的十二年,在日帝發動太平洋戰事後的一九四三年,總督府情報課於是和《松竹》與《滿洲》二家電影公司合作,在「親日派」泰雅族人徙居的春陽部落,拍製了以宣揚並鼓舞大東亞戰事爲主題的政策性商業電影:《沙鴦之鐘》。
部落事件被宣傳成大東亞共榮的素材
1994年,春節前的霧社《春陽部落》,寒意下綴飾著幾些散植於坡崖上的櫻花,寧靜中顯得有些凄美。微雨的清晨,坐在霧社鄉公所的廣場前的階梯上,等候著原住民知靑尤幹的到來,腦海中不斷閃過昨夜與高光華談話時的情景…「《沙鴦之鐘》會在霧社春陽部落拍攝,就我母親告訴我,主要與當年霧社一帶交通較爲方便有關。」記憶中,高光華這麼說,「當然,日本總督府也希望藉此影片的宣傳,來撫平人們對霧社事件的忿恨。」
《沙鴦之鐘》這部影片係根據眞人實事改編拍製。一九三八年,生長於宜蘭大南澳武塔部落的泰雅族少女沙鴦,深戀任教於當年稱作「蕃童教育所」的她的日籍老師,在這位老師被徵召去投軍的過程中,沙鴦冒雨前去送行,竟然不慎失足墜河身亡。沙鴦的戀情,在軍國主義氣焰高漲的年代,很自然地被視作宣揚南洋戰爭的新聞事件。總督府並因此在武塔社一處植有櫻花的地方,葬下沙鴦的衣冠,並擺掛一只銅鐘,以示紀念。
一樁發生於大南澳泰雅部落的事蹟,被日據在台政府視作宣傳大東亞共榮的理想素材。先是找來當年名赫一時的作曲家古賀政男譜曲,由著名的影歌星李香蘭灌製唱片;而後,在歌曲已然普遍流傳於殖民地台灣之際,展開影片的拍攝工作。

以歷史觀點看,《沙鴦之鐘》的拍製,從事件發生的大南澳移往霧社春陽部落,除了交通方便外,在軍國主義鼓舞南洋戰事的時局氛圍下,相信是和撫順《霧社事件》的血腥記憶有關吧!
尤幹,今年三十歲,霧社仁愛鄉鄉民代表,在台北接受完高等教育後,返鄉從事原住民「還我土地」運動。我們這群爲安排影展於拍製原鄉首映的田野工作者,在與他見面之後,立即被他犀利的洞察力所吸引。「原影展」是復甦原住民文化的一項活動。「爲了尊重當年曾參與沙鴦之鐘影片拍攝者的經歷,不妨將首映活動擺回春陽部落。」他說。
於是,春陽部落的瓦歷斯‧比富村長,適時地爲田野工作搭起了深入報導現場的橋樑……。
這一天,春陽部落的朝陽格外亮麗。一大清早,瓦歷斯‧比富村長便在他家居的客廳裡,透過村裡頭唯一的一座播音器,向全村的住民廣播《沙鴦之鐘》這部影片,即將在村裡頭的活動中心露天廣場首映的消息。並邀請了十來位曾經參與影片演出的長者,先行到他家裡來看《沙鴦之鐘》的錄影帶。
十點鐘不到,村長家的客廳裡,聚集十來位六十高齡以上的泰雅族人。他們出神地望著影片中持續出現的影像…。
「咦!那就是多魯灣吊橋哩!五十年過去了,吊橋改變成水泥橋…,但景象仍然依舊。」坐在靠窗沙發上,懷裡奶著稚齡孫女的一位老婦人說。
「還記得嗎?橋下有兩池等大的溫泉水。年輕時,從山上勞動回來,我們不分男女一塊兒在池裡泡溫泉浴。」老婦人身旁的一位泰雅長老,笑開了皺成一團的下巴。
回憶著五十年前的往事,老人與老婦們相互默視,眼神中流露著興奮與好奇的表情。
影片的幾個重要場次,在老者們此起彼落的驚嘆聲中,一一浮現出來…。 (相關報導: 是血淚與悲戚,也是驕傲和傳承 《百年原殤》從影評筆下見證泰雅族人的抗戰歷史 | 更多文章 )
「孩子們趕鵝的山坡,就是現在部落的後山,只是那長滿山坡的櫻花,現在都因種高山茶而砍伐殆盡囉!」
「電影中,族人們出獵的山坡,不就是現在春陽溫泉別館的後山嗎?」
「還有,那片寧靜的大湖,就在清境農場前的林子裡…」


瓦歷斯‧比富村長望著客廳裡年長的前輩們,興致盎然地談論著影片中的場景,很有些感慨地談起發生在眼前的情景。他說,在他年幼時,便時常聽親姐與母親談起《沙鴦之鐘》這部影片,村中的長者們對影片的女主角李香蘭,印象猶感深刻。但是整整五十年來,這是他們頭一回看到這部電影。「社會的變遷眞是太快了,影片中的服飾、舞蹈、住屋、倉庫都是老一輩人熟悉的生活景觀。」瓦歷斯說,「現在,卻已經全然改觀了。」他說,就連電影中一草一木,都會讓懷舊的長者們觸景生情。
爲了深入了解影片場景與現場實況的對比,瓦歷斯‧比富邀約了幾位參與影片拍製的長者,和我們共赴幾處影片中的現場。
在清境農場的景觀湖旁,隨行的魯雅‧的莫談及了他稍早觀賞影片時,情緒格外激動。「特別是徵兵的場景出現時,我不禁落下淚來!」魯雅說,「因爲,我的先生便出現在影片中…」她說,當年她十六歲,剛剛嫁到先生家去。《松竹映畫》與《滿州映畫》來村裡拍片時,她先生被選去拍攝自願充軍赴南洋作戰的場面,「未料,影片拍完不久,我的年輕的丈夫便當眞被徵到南洋作戰,從此音訊渺茫,沒再回過家門。」
魯雅這一輩年逾六十歲的泰雅婦人,很多人都有類似的經驗:年紀輕輕便飽嘗丈夫赴南洋叢林戰場的喪夫之痛。只是,《沙鴦之鐘》這部影片更進一步地加深了魯雅的傷痛之情。
從清境農場的景觀湖轉往下一個現場時,我們爲了探究深烙魯雅內心傷痛的根源,前去尋訪已七十高齡的高聰義先生。
高聰義,霧社內山布農族人氏,曾任第二屆仁愛鄉鄉長。一九七○年代末期,爲了弭平台灣人日本兵在太平洋戰爭年代的身心傷痕,十八年來多次以陳情行動向日本政府索求戰後賠償。南洋戰事吃緊的年頭,據高聰義回顧,日本總督府調派了多達三萬人的「高砂義勇軍」開赴南洋戰場。「台灣原住民擅於在深山行獵,到了南洋叢林,屢戰稱捷。」高聰義回憶說,「特別是霧社事件發生後,日軍對泰雅人的擅於潛林作戰,旣懼且暗中佩服,於是大舉徵尋原住民赴新幾内亞作戰。」
深諳原住民投身南洋戰場事蹟的高聰義,自己就是戰爭的受害者。在遠赴南洋充當高砂義勇軍的前夕,經由從軍單位的刻意安排,他在台北中山堂觀賞了《沙鴦之鐘》這部影片。「當時,的確被電影中渲染征戰的氛圍,感動得淚流滿面。」點燃夾在指縫間的紙菸,他神色蒼茫地說,「後來,到了戰場,才驚訝地發現英勇的原住民弟兄被充作炮灰,死傷不計其數。」高聰義說,他這才從大東亞「聖戰」的噩魘中轉醒過來。 (相關報導: 是血淚與悲戚,也是驕傲和傳承 《百年原殤》從影評筆下見證泰雅族人的抗戰歷史 | 更多文章 )
泰雅族長老在影片中看到年輕的自己
電影中,有一場描述泰雅族人在山野坡地上狩獵的戲。經過幾位長者的導引之後。我們終於來到影片中狩獵的現場。今年剛過七十歲生日的巴幹達那,在影片中出現過短短的剎那,卻對當年李香蘭前來拍製影片一事,記憶猶深。巴幹達那說,「學校老師在一聲哨令下,要我們全都到操場集合,接連好幾天,我們就在攝影機的鏡頭前活蹦亂跳起來。」她還說,影片拍攝過程中,部落裡的族人都只被視作陪襯的背景。在安排飼養豬、鴨的一場戲中,日本導演似乎在強調文明教化的功能。「我們是狩獵的族群,小米是我們生活中的主食;但就像影片中呈現的一樣,在當時,部落裡已漸漸形成畜養的習慣。」她說,「水稻的種植也逐漸取代小米的播種。」巴幹達那的一席話,猛然讓我憶起早先與尤幹相處時,他提醒我《沙鴦之鐘》這部影片,讓他意識到泰雅文化已然大量流失的事實。
而且,最重要的是:殖民者以文明作為教化,讓原住民失去原本生存的面貌
這在霧社泰雅而言,特別意味著「撫番」以「招降」的強烈意圖,自不待言。因此,在談及影片拍製過程的點滴回憶時,幾位長者紛紛表示,影片中的角色大多是日本演員扮演,即便是一塊兒嬉戲的孩童,吃重的部分,也是由隨拍攝團來的日本孩子扮演。陪襯,就是一種歸順的學習,用意在此。
達吉斯‧諾賓是影片中露臉次數較爲頻繁的泰雅長者。影片拍攝時,他在當時的「蕃童教育所」讀四年級,現在已六十五歲了。達吉斯在部落東邊的高山上墾植高山蔬菜,他邊操作著菜圃裡的灑水器,邊談起了拍製影片的往事。日本拍片隊伍到部落來時,需要赴清境農場的高山區拍湖泊的場景;又得到峽谷裡拍吊橋的場景。「這些出現在影片中的重要場景,都由部落裡的青壯年代爲揹負沈重的攝影器材。」達吉斯說,「好像這些重勞動,也是公共勞役的一部分似地。」
在戰時體制的催迫下,爲數龐大的原住民參與了總督府後勤勞役的工作。開山築路全憑一雙粗礪的手掌,吃重的勞力付出,讓《春陽部落》的長者們,至今仍難以忘懷…。影片結尾部分,扮演沙鴦的李香蘭在豪雨中爲私戀的師長送行,不慎失足墜河溺斃。據達吉斯的回顧,拍片時,確實也豪雨傾盆,送征的隊伍就是沿著部落周圍的山徑,一路朝埔里的方向前行,火炬在暗夜的山區裡蜿蜒伏行,情景猶深烙腦海。「李香蘭失足墜入激流的那場戲,就在部落峽谷的史科雷坦河拍攝的…,他說,「當時,參與拍片的村童們,都當眞以爲李香蘭溺死在河裡了。」
征戰的情景,畢竟還是《春陽部落》參與影片拍攝的長老們深烙在心田深處的記憶。六十八歲的米雅達,參加《沙鴦之鐘》影片拍攝時,年方十八歲,血氣方剛。當他看到自己在影片中誓死自願從軍的形貌時,禁不住泣涕起來。因爲,拍片完的第二天,他便從高雄碼頭登船,在海上顛簸了好長一段時日後,抵達新幾內亞的叢林戰區。「春陽總共有三十來人被徵往南洋作戰,回來的沒有幾個,大多數都戰死或病歿異地。」米雅達悲傷地追憶往事。
送征的場景出現在影片裡,配合著一場泰雅傳統舞蹈,讓人印象深刻。魯雅‧的莫和巴幹達那以及沙維多琴陪著我們到春陽國小,踏尋當年拍攝送征之舞的景象。「Gaya」是泰雅族人神聖祭儀的代稱,在電影中被日本攝製單位渲染爲送征的舞蹈的場景,實際上,也是「Gaya」的儀式,對於泰雅人而言,意義重大。「祭儀的舞蹈在電影中成了送征之舞;事實上,遠在拍電影之前,日本教師就敎我們跳過以《沙鴦之鐘》主題曲改編的和式舞蹈。」沙維多琴回憶祭舞的場景,卻一邊舞動起東洋風味十足的身姿來。在一旁的魯雅‧的莫和巴幹達那也嗓音沈沈地低吟起「沙鴦之鐘」的主題曲之一「台灣軍」。這是典型的日式東方殖民模式:置入日本傳統文化下,將泰雅族人儀式性祭典予以改裝為悲情的送征之舞;這時的原住民文化價值,徹底被戰爭動員的「共榮感」收編! (相關報導: 是血淚與悲戚,也是驕傲和傳承 《百年原殤》從影評筆下見證泰雅族人的抗戰歷史 | 更多文章 )
日暮時分,我們端坐在國校操場前的升旗台台階上,望著遠山漸漸西沈的夕陽。剛處理完村落裡一樁靑少年酗酒鬥毆糾紛的瓦歷斯‧比富村長,趕來和閒談中的我們會合。望著夕陽沈落的山峰,瓦歷斯村長遙指著一處陡峭的峻嶺…。「那個險峻的坡峰就是霧社事件發生時,我族族人與抗日六族經常浴血征戰的地方。泰雅話稱作:本布灣,就是征戰之地的意思。」他說。接著,他解釋說,「日本警察以分化離間來遂行其『以蕃制蕃』的政策,讓我們自相殘殺,留下一頁血腥的歷史。」瓦歷斯村長悵然談著族群内部的悲辛過往,那一刻,我的耳邊彷彿又清晰地響起「台灣軍」這首歌的曲調和歌詞──
北極星閃耀在寬闊天際
椰子樹高高聳立
睥睨新成的防空壕
守衛看我台灣軍
齊聲歡呼
台灣軍
是的。歷史留給泰雅族罄竹難書的血淚記憶。霧社事件發生時,春陽部落長老們的父兄一輩人,曾經在征討同族人的所謂「親日蕃」的部伍中,留下於今已然泛黃的照片…。事隔十來年,又在宣揚南洋征戰的《沙鴦之鐘》影片中,成爲影片陪襯的角色。而後,有人被送往南洋戰場,至今屍骨仍流落異鄉。
記憶中,那一年春節過後,陰雨連綿不斷。期待中的原影展首映活動即將展開。由於天雨的關係,放映地點從春陽部落的露天廣場轉往農校禮堂。儘管情況有些改變,瓦歷斯‧比富村長依稀如前所約,在會場佈置了泰雅族傳統屋舍的草簷,並且以慶典之禮宰殺了一頭豬隻,作爲影展的獻禮。
前此一天,爲了宰殺豬隻,瓦歷斯特地借了一部小貨車,前往埔里載運向平地人購來的豬隻。回程的路上,車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盤桓前進,瓦歷斯村長和我談起了村中年長一輩的村民們,莫不熱烈期待影展的到來。「很多長輩們,自幼聽說這部影片,卻沒緣看過;其他參與影片拍攝的長者,更期待和孫輩們一起來觀賞…」他說。
陰雨中,車子轉了個大彎,吃力地爬了個彎轉的高坡。我聽著瓦歷斯村長殷切期待影展到來的一席話,心中好似愈來愈明白井迎瑞將電影回歸給民衆的夢想;在實際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春陽部落《沙鴦之鐘》踏查、蹲點、放映影片…回首匆匆30年時間過去,我時而會想起1930年,距今95年前,也是11月的5日,在備受日本軍人投擲瓦斯彈的高度毒害下,根據維基百科的紀載:莫那、魯道見大勢已去,於是令其妻與兩名孫子上吊自殺後把3人的屍體焚毀,自己則獨自往深山裡走去,在馬赫坡溪右岸一處隱密的岩窟中以三八式步槍自盡。而莫那魯道的兒子達多不肯接受招降,最後在與被迫前來招降的妹妹馬紅‧莫那訣別之後,和殘餘的6名戰士一起全部上吊自殺。參與霧社事件的六個部落,共1236人,總計有644人死亡,其中267人被殺、290人自殺,剩餘35人投降。

我常想,在生命的最後這一里山路上,莫那、魯道深烙在泥濘中的腳印,必然沾染著族人抵抗日軍入侵的血淚,以及在時間的屈辱裡,從帝國凌辱者的招降書中,盜取照亮後世人抵抗殖民強權的火種,照亮暗黑與泥濘的山路,一如希臘神話裡普羅米修斯的火種;也一如墨西哥《蒙面騎士--查巴達解放陣線》的原住民,在豪雨侵襲失去分辨前方山徑的一次次挫敗中,體會著部落先知長老的神話寓言:「從未抵達 從未抵達」的信誓!
我曾以幾句詩行,寫給豪雨中茫漠從落敗戰場回返的查巴達戰士,說是:
道別,並非為了遺忘
茫漠之途,莫忘
呼喚不安的靈魂
為破曉的天光
燃上,未來的火炬
這些詩行,是我在時間的後續航行中,從2025年的這一時刻,轉身獻給【查巴達】與【馬赫坡】及六個賽德克抗日部落勇士們的深深鞠躬! (相關報導: 是血淚與悲戚,也是驕傲和傳承 《百年原殤》從影評筆下見證泰雅族人的抗戰歷史 | 更多文章 )
美麗魔咒與解殖的緊迫性
《沙鴦之鐘》應該是《滿映》字1930年代中末期以來,推動以映畫作為軍事動員宣傳,最具代表性的一部電影。無論就宣傳動員或電影美學,都達成某種戰事宣揚的「成就」與收穫。特別是與前此在滿州國拍的「軍策片」,雖然也企圖以在地風情與鄉土為「轉嫁」,達成宣傳日本軍國主義思想的目的,卻總是畫虎不成反類犬,最終因痕跡太深且過於粗俗,未獲觀眾青睞與好評。

從對比的角度看來,《沙鴦之鐘》在吸引人觀賞上,的確有甚多值得一提之處,很多評價會放在李香蘭的角色塑造與扮演上,這是其中之一。就腳色鋪陳上來看,他所扮演的泰雅少女---沙鴦,恰是符合如實所需且透過如實地加以感性化,將影片中的她塑造為天真無邪的少女,帶著一群部落的孩子,在總督府「番人」教化政策下,捨去「蠻荒」的獵場,改而在部落裡或山坡上換身為圈養家禽家畜,展現一片戲耍、趣態且勤奮的「番女」新形象!
當然,這樣的形象恰是東方(洋)殖民主義在電影中,想藉李香蘭天真無邪的表演技巧,去塑造一位原本被溪流沖走的泰雅少女,如何轉作電影裡天真地服從,或者進一步說,無邪地服務於帝國軍事動員的泰雅「番女」,這裡面透露出日本軍事殖民系統,在戰事宣傳上,如何以戲劇裡透過腳色塑造的真實與虛構交錯間,創造出超乎現實之外的無邪與無限奉獻於愛國的形象!
透過這樣的形象,我們將進一步看見:原本作為泰雅族人生靈與祖靈「共生」的儀式:GAYA,如何被轉化為族人為日本軍人被徵召入伍的送別禮讚儀式。這是泰雅族人神聖信仰被徹底「置換」後,全然失喪原本共生、共取、共享社群體系後,被無形中輸入的軍事殖民動員「咒語」。
從此以後,我們將不難理解,為何在莫那魯道引領族人集體英勇抗暴犧牲後,日本軍事系統如何在投擲瓦斯彈以結束戰爭的「羞恥勝利感」下,開始分化治理作為「順番」的川中島泰雅,與作為「逆番」的馬赫坡社:當然,川中島(清流部落)是日本政府為管理需求,在《霧社事件》發生後所設下的「撫番部落」,而日後稱作《春陽部落》的《荷戈社》,也是餘生後被安撫前去川中島的一個部落!

這就說明了為何《沙鴦之鐘》會選擇在《春陽部落》開拍的重要原因!連帶讓我銜《電影資料館》井館長之命,前往部落遇見如今大概都已作古的賽德克族人;我永遠忘不了那些在部落裡陽光下的山坡上,等待長老從山上做工勞動下山來時,與我相遇並採訪的午後;還有,瓦歷斯、比富村長,記憶中,稍長於我或與我相當年歲,哪一天,讓我們再在你家鄉的山路上相遇吧!
這篇長文裡,留有一個問題意識,提出來探索;亦即,台灣歷經日本殖民與戰後新殖民統治,卻未能在歷史與現實上「解殖」的重要原因,到底癥結何在?當然,模糊化日據殖民與戰後新殖民性質,並將日本戰敗後台灣光復的性質,曲解為外來國民政府「再殖民」,這是1990年代李登輝以降台派學者的自我合理化論述;但,在台灣光復漸成為國際正視的事實下,已經沒有被映曲解為「終戰」的法理空間。當然,日本右翼自來這樣看待,那就更有意思來檢證,台灣主體辨明是否恰是要以日本右翼作為依歸了!
然則,就即便如此;「再殖民」的歷史解釋,也恰恰也未曾指出,二戰後國際冷戰對峙下,美利堅新殖民主義以「代理殖民」的名義,在亞洲遂行其反共與反社會主義陣營的事實!深諳中文的法籍學者蘇安哲分析指出:因為「代理殖民」的宗主恰是冷戰對峙下的美利堅,台灣價值的終極法則,說穿了就是美國崇拜,因此不能戳穿美利堅的帝國謀略!這還當真值得進一步探究。
或許,這超過一萬字的長文,希望探索的:恰恰是為何《沙鴦之鐘》這部成功宣傳軍國動員的電影,得以將「美麗的魔咒」從時間彼岸的1943,穿越到2025的今天;於是,諸多違背史實的親日、媚日託辭,諸如「台灣沒有光復說」、「日本未曾敗仗的終戰說」,如何從名嘴在街巷電視的夸夸其談,轉入官方說法竟不足為奇,也當真令人瞠目結舌了! (相關報導: 是血淚與悲戚,也是驕傲和傳承 《百年原殤》從影評筆下見證泰雅族人的抗戰歷史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詩人、作家、劇場工作者,80年代中期投身報導寫作,參與社會運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