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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局一口破碗

恶臭。

这是张伟恢复意识后感知到的第一个信息。

那是一种混合着腐烂有机物、潮湿泥土和某种刺鼻腥气的复杂气味,猛烈地灌入他的鼻腔,呛得他喉咙发紧,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随即渐渐清晰。他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几片铅灰色的云缓缓移动。天色像是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又像是黄昏后最后的余光——他竟一时无法判断时辰。

他想坐起身,却发现浑身酸痛,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更糟糕的是,腹部传来剧烈的、绞拧般的饥饿感,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空乏,仿佛胃袋已经缩成了一团,正在吞噬自身。

“我这是……”

记忆如碎片般涌入脑海。

图书馆。古籍区。他正在整理那批新到的明代地方志,《嘉靖宁波府志》《万历绍兴府志》《崇祯吴县志》……一本本厚重的线装书需要按地区分类上架。他记得自己站在梯子上,伸手去够最高一层书架,指尖刚刚触碰到那本《嘉靖宁波府志》的书脊——

轰隆。

沉闷的巨响。书架摇晃,书籍如雪崩般倾泻而下。他最后的意识是仰面倒下,视线里是旋转的天花板灯,以及扑面而来的无数书页。

然后就是现在。

张伟缓慢地转动脖颈,颈椎发出“嘎吱”的轻响。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这绝不是什么医院,甚至不是任何现代建筑。

他躺在一片坑洼不平的泥地上,身下是潮湿的杂草和碎石。周围散落着破布、碎陶片,还有一些辨不清形状的杂物。更远处,影影绰绰能看到几个隆起的土包,上面插着歪斜的木牌。

乱葬岗。

这个词从他作为历史学硕士的大脑中自动跳了出来。明代地方志中常有记载,灾荒战乱之年,无主尸骸往往被草草掩埋于城郊此类地方,插木为记已算仁至义尽。

“穿越了。”

张伟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并没有感到太多震惊——或许是因为过度虚弱,或许是因为阅读过太多相关文献,这个可能性早已在他的认知范围内。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按照学术训练的思维方式分析现状:

第一,身体。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是一双年轻但布满细茧和污垢的手,指甲缝里塞满黑泥。身上穿着一件粗麻布缝制的短褐,多处破损,沾满泥污。脚上是草鞋,已经磨得几乎穿透。这绝不是他原本的身体,也不是他原本的衣物。

第二,环境。典型的明代中后期风格。远处隐约可见城墙轮廓,夯土包砖,上有垛口。空气清新得过分,没有现代工业化的痕迹。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犬吠,是人烟迹象。

第三,时间。从光线和体感温度判断,应是清晨,春末夏初时节。

第四,最紧迫的问题:饥饿和脱水。根据他对明代流民生存状况的研究,饿死是最大的风险,其次是疾病。他必须立刻获取食物和水。

张伟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上半身。眩晕感袭来,他闭上眼缓了几秒,再次睁开时,目光开始搜索。

作为历史学硕士,他的研究方向之一是明代社会经济史,曾专门研究过荒政与民间自救。此刻,那些曾经只是纸面知识的记忆变得无比珍贵。

《救荒本草》。

这部明代朱橚编纂的救荒植物图谱,他曾为写论文仔细研读过。书中记载了四百余种可食用野生植物,附有图谱和食用方法。

“马齿苋……荠菜……蒲公英……”张伟低声念着,视线在杂草丛中逡巡。

很快,他发现了目标——一片贴着地面生长的肉质小植物,叶片肥厚呈倒卵形,茎干紫红色。

马齿苋。

确认无误后,张伟几乎是扑了过去。他小心地拔起几株,抖掉泥土,直接塞进嘴里咀嚼。

酸涩。

极其强烈的酸涩味在口腔中炸开,刺激得他眼泪直流。但他没有停下,强迫自己吞咽。植物纤维粗糙,刮擦着食道,但那股酸汁流入胃中,竟奇迹般地缓解了部分绞痛。

“田野调查……”张伟一边嚼一边苦笑,“没想到我的第一次田野调查,是在这种情境下。”

他连续吃了十几株,直到感觉胃里有了些填充感才停下。然后又找到一处低洼处的积水——浑浊不堪,水面漂浮着草屑和虫尸。

张伟犹豫了。他知道这水很可能含有病菌,饮用风险极大。但脱水同样致命。他回忆着古代净水的土法:煮沸当然最好,但现在没有条件。其次是沉淀和过滤。

他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衣襟内衬,叠成三层,小心翼翼地舀起水,通过布料过滤后,才凑到嘴边小口啜饮。

水有土腥味,但能救命。

做完这些,张伟靠在一个稍干净的土包旁喘息。体力恢复了一点点,至少不再头晕目眩。他开始思考下一步。

城墙方向是显然的选择。城镇意味着人烟,意味着获取食物的可能性。但也意味着身份查验、路引问题——明代实行严格的户籍和路引制度,流民进城并不容易。

“先去看看。”张伟做出决定。他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除了身上这套破衣烂衫,唯一的财产是手中紧握着的一个陶碗——粗糙烧制,边缘有个不小的豁口。

他小心地将碗揣进怀里,拄着一根捡来的木棍,开始朝城墙方向踉跄前行。

路比想象中难走。没有硬化路面,只有被踩踏出来的土路,雨后泥泞未干,深一脚浅一脚。张伟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终于靠近城墙。

这时天已大亮。

城门口渐渐有了人流。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农夫、骑驴的士人、步行的商贩。守门的兵卒懒洋洋地检查着,偶尔呵斥几句。

张伟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进城的人大多出示一块木牌或纸片——应是路引。少数人似乎与兵卒相熟,打个招呼就进去了。像他这样衣衫褴褛的流民,几乎都被拦下。

他正犹豫着是否要冒险一试,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快点,赶在巳时前进城,说不定能讨到点吃的。”

“讨什么讨,昨天东街赵老爷家不是说招短工吗?”

“得了吧,就咱们这模样,人家看一眼就赶出来了……”

张伟回头,看到约莫十余人组成的队伍正走来。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与他相差无几。这是流民队伍。

他心中一动,悄然后退几步,混入了队伍末尾。

队伍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神却还清亮。他看了张伟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老丈,”张伟学着记忆中的古人礼节,微微躬身,“小子刚到此地,不知……”

“别说话。”老者压低声音,“跟着走就是。记住,低头,别四处张望。”

队伍缓缓挪向城门。

轮到他们时,守门兵卒果然皱眉:“哪里来的?路引呢?”

老者上前,赔着笑脸:“军爷,咱们是北边逃荒来的,路引在路上被水冲走了……您行行好,城里有亲戚投靠……”

“又是这套说辞。”兵卒不耐烦地挥手,“没有路引不准进!去去去,别挡道!”

“军爷,军爷……”老者还想哀求。

张伟在一旁观察着,大脑飞速运转。明代中后期,户籍管理实际上已有松动,尤其对灾荒流民,地方官府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事就行。这兵卒的阻拦,更像是例行公事而非严格执行。

他摸了摸怀中——空空如也。没有钱打点。

正思索间,后面传来马蹄声。一辆青篷马车驶来,车夫吆喝着让路。兵卒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挥手驱赶流民队伍:“让开让开!别挡了贵人的路!”

就在这混乱的间隙,老者一使眼色,流民们迅速从侧边溜进了城门。张伟紧跟其后,心跳如鼓。

成功了。

进城后,张伟与流民队伍稍微拉开距离,开始观察这座城镇。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约两丈,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绸缎庄、药铺、茶楼、酒肆、当铺……招牌幌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早点摊的香气飘来——蒸包子的面香、炸油条的油香、煮豆浆的豆香——张伟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张伟注意到人们的服饰:平民多穿短褐、布裙,颜色以青、灰、褐为主;偶尔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或绸缎衣裳的商人走过。女子大多梳髻,插着简单的木簪或银簪。

一切细节都指向明代中后期市镇风貌。

他走到一个相对热闹的十字路口,停下脚步。饥饿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猛烈。怀里的陶碗提醒着他目前的身份——一个乞丐。

张伟深吸一口气。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当街乞讨的心理障碍极大。但他更清楚,饿死在这陌生时代,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选了个看起来人流量较大的街角,将陶碗放在身前,然后……蹲了下来。

没有哭诉,没有磕头,只是静静地蹲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行人匆匆,偶尔有人瞥他一眼,但无人停留,更无人施舍。

张伟开始分析:这个位置看似人多,但都是行色匆匆的路人,没有施舍的动机和时间。旁边不远处有个老乞丐,面前摆着破碗,每有人经过就磕头哀告,虽然成功率也不高,但偶尔能得到一两枚铜钱。

“选址错误。”张伟冷静地评估,“应该选择商铺门口,尤其是餐馆、客栈附近,客人酒足饭饱后容易产生施舍意愿。或者寺庙、道观前,善男信女较多。”

他正准备换个位置,肚子又传来剧烈的鸣叫。这次声音大到路过的一个妇人侧目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走了。

张伟苦笑。他忽然想起自己硕士论文中的一个案例:明代某地灾荒,有书生摆摊“代写书信、讼状”换取食物。或许可以试试?

但随即他否定了这个想法。第一,没有纸笔。第二,他的毛笔字虽然练过,但完全是现代书法班的风格,与明代书风差异很大,容易露馅。第三,代人写讼状风险极高,可能卷入官司。

正思索间,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跑到他面前,好奇地盯着他看。

“你是要饭的吗?”男孩问。

张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男孩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掰了一小块扔进他的碗里:“给你吃。我娘说,要饭的也可怜。”

说完就跑开了。

张伟看着碗里那小块粗糙的麦饼,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捡起饼子,小心地吃了起来——干硬,粗糙,但实实在在是粮食。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喧哗声。几个孩童在空地上玩耍,用木棍击打一个木球,试图将其打入远处的小洞。

捶丸。

张伟几乎脱口而出。这是起源于宋代、盛行于明代的游戏,类似现代高尔夫。他曾在一幅明代画卷中见过详细描绘。

其中一个孩子技术不佳,木球滚到了张伟脚边。孩子跑过来捡球,张伟下意识地轻声说:“手腕要稳,击球点要准……”

孩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抱着球跑了。

张伟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个闲汉一直靠在墙边晒太阳,此刻正眯着眼打量他。当听到张伟那句“手腕要稳”时,闲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片刻后,闲汉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蹲在张伟旁边。

“兄弟,哪儿来的?”闲汉问,语气随意。

张伟警觉起来:“北边逃荒来的。”

“听你口音,不像北边人啊。”闲汉盯着他,“倒像是南边官话。”

张伟心中一紧。他的普通话确实带着南方口音,没想到在这里成了破绽。

“祖籍江南,随父经商到北方,后来……”张伟编造着。

“哦——”闲汉拉长声音,“刚才看你说那小孩玩捶丸,说得头头是道。这玩意儿,普通百姓可不懂。”

张伟意识到不妙,想要起身离开。

但闲汉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同时扯开嗓子大喊:

“抓奸细啊!这里有奸细!探听咱们大渊朝的事儿!”

瞬间,周围行人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投来。

张伟脑中“嗡”的一声。

大渊朝?

不是大明?

还没等他想明白,街坊地保已闻声赶来。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腰间系着牌绳。

“怎么回事?”地保沉声问。

闲汉指着张伟:“这人说话南腔北调,还懂捶丸的讲究,刚才我亲耳听见他嘀咕什么‘起源于宋’——他在探听前朝旧事!肯定是奸细!”

地保上下打量张伟,见他衣衫褴褛但面容清秀,确实不像普通流民。

“带走!”地保一挥手,两个帮闲上前扭住张伟。

张伟挣扎:“我不是奸细!我只是随口一说……”

“是不是奸细,去见官老爷说!”地保喝道。

张伟被押着往城中心走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闲汉,只见那人正从地保手中接过几枚铜钱,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他真的像奸细,而是因为——举报可能有赏钱,或者至少可以敲诈勒索。他成了别人眼中的“肥羊”,尽管他自己一贫如洗。

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迅速后退。张伟感到一阵眩晕,不仅是饥饿,更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县衙很快到了。

比想象中简朴,黑漆大门,石狮肃立。门口悬着“林亭县衙”的匾额。

张伟被推入大门,跪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堂上高悬“明镜高悬”匾,公案后端坐着一位官员——面白微须,约莫四十岁,穿着青色官服,补子上绣着鸂鶒。

七品文官,应是县令或县丞。

张伟快速回忆明代官制。县丞是知县的佐贰官,正八品,协助处理钱粮、户籍、巡捕等事务。眼前这位补子图案是鸂鶒,正是八品文官服制。

“堂下何人?因何喧哗?”官员开口,声音平稳,带着官腔。

地保上前禀报:“禀周大人,此人形迹可疑,探听前朝旧事,疑似奸细!”

被称为周大人的官员——周县丞,目光落在张伟身上。那是一双精明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

张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学生张伟,”他按照记忆中的礼节,拱手行礼,“拜见大人。”

称呼“学生”是读书人的自称,虽无功名,亦可使用。这是他在这个时代唯一可能被认可的身份。

周县丞挑了挑眉:“你自称学生,可有功名?”

“未曾进学,只是粗通文墨。”张伟谨慎回答。

“何方人氏?为何流落至此?”

“学生祖籍……江南,家道中落,北上投亲不遇,盘缠用尽,流落至此。”张伟选择了最稳妥的说辞——无具体籍贯,无法查证;家道中落是常见情况;投亲不遇是典型流民理由。

周县丞沉吟片刻,忽然问:“你说你粗通文墨。本官且问你,可读过《大渊律》?”

张伟心中一凛。

大渊律。不是大明律。

这个世界,果然不是他所知的历史。但律法体系往往有传承和相似性,尤其这种明显仿明制的朝代。

“学生……略知一二。”张伟不敢说精通,但也不能完全否认。

“那你说说,《户律》中‘田宅’篇,关于盗卖田宅,作何规定?”

张伟大脑飞速检索。明代《大明律·户律·田宅》规定:凡盗卖、换易、冒认他人田宅者,田一亩、屋一间以下,笞五十;每田五亩、屋三间加一等,罪止杖八十、徒二年……

他斟酌着词句,谨慎回答:“学生记得,盗卖他人田宅者,视情节轻重,处以笞刑至徒刑。若系官田宅,罪加一等。”

周县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流民模样的年轻人,回答不仅准确,而且措辞专业。

“继续。若遇灾荒,官府当如何赈济?”

张伟稍微松了口气。这是他的专业领域。

“《荒政》有云:先勘灾,后奏报。赈济之法,有赈粮、赈银、赈粥、以工代赈等。常平仓、义仓需适时开仓平粜,以抑粮价。”

“粮价如何平抑?”

“除开仓平粜外,可招商运粮,减免关税;严禁囤积居奇,打击奸商;组织富户捐输,官府给匾旌表……”

张伟越说越顺,甚至引用了几个明代荒政中的具体案例。他注意到周县丞的表情从审视变为专注,最后竟微微颔首。

堂下的地保和闲汉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

良久,周县丞拍了一下惊堂木。

“姑且信你几分。”他缓缓道,“但来历不明,不可轻纵。来人,暂且收押,待本官细查!”

张伟心中一沉,但随即又升起一丝希望——没有直接定罪,还有转圜余地。

两个衙役上前,将他带下堂,押往县衙侧院的牢房。

潮湿、阴暗、散发着霉味和便溺恶臭的牢房。

张伟被推进一间狭小的囚室,铁门“哐当”关上。囚室里已有三个犯人,见来了新人,只是懒懒地抬眼看了看,又继续蜷缩在角落。

张伟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墙。

饥饿、疲惫、恐惧交织在一起。但他强迫自己思考。

周县丞的态度很微妙。没有严刑拷打,没有急于定罪,反而像是在……测试他的才学?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这个“来历不明”之人,在这个世界找到立足之地的机会。

窗外天色渐暗。

牢房里响起囚犯的鼾声和梦呓。

张伟闭上眼睛,开始回忆他所知的、一切可能在这个时代有用的知识。

历史,不只是故纸堆里的文字。

它可能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版权:创世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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