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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审判者

叮——

消息提示声在键盘嗒嗒声中响起,几乎同时所有人都瞥了一眼手机。

“本市一越野车于闹市区冲撞人群。”

几乎是同样的文案将这条新闻送上了热搜第一。

弈秋公司里,职员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赵曦月依旧抽不开身,明天在会展中心的国内外文化交流展陈列物和展览物下午才能进场,她必须赶在工人师傅开工之前再熟悉一遍会场布置。

“曦月姐,你说现在的人都怎么了?”

实习生小圆将话头抛给赵曦月,零零后紧跟热搜的劲头永远要比她一个九五年的大姐要足得多。

脸上的疲态暗示出她没有精力去关注工作以外的事情,更不可能对此发表什么独到的看法。

不过面对眨着星星眼充满分享欲的小妹妹,赵曦月总是不忍心让她的话悬在半空中无人应答。

她扯着嘴角想要发出点简单地回应,却被人有意截了胡。

伴随着高跟鞋轻快的哒哒声,血色紧身短裙下的曼妙身躯有节奏地扭动着,齐腰的褐色卷发散发出一种浓烈的异域芬芳,急促的轻咳声尖锐而又充满侵略性。

“小圆,你刚步入社会见到的人还是太少,有的人是天生的,基因里就携带邪恶因子,最近那个韩国电视剧里不是也讲了吗?”

冯琳琳的那双眼随即又死死盯住赵曦月:“你看了吗?”

矛头指向赵曦月的时候,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嘴唇也不自然地抿紧,舌头紧紧抵在牙齿后,下意识地进入了警备状态。

小圆似乎没注意到两人微妙的变化,张口就来:“冯设,你说的是《窥探》吧,连环杀人案中杀人魔的大脑中含有相似基因,携带这种基因的孩子,百分之九十九都会有嗜血的欲望!”

“和我们国家有句话有点相似。”冯琳琳绕到赵曦月面前,轻飘飘地继续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劳改犯的孩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一句反问让赵曦月头皮发麻,双腿一软呆坐在工位上。

小圆不明所以,却看到赵曦月僵坐在那里,眼神里的木讷像是一下子被人抽去了纯洁无瑕的灵魂。

“曦月姐?”

赵曦月慌乱中收拾了一下设计图纸,胡乱地往包里塞了一通,慌不择路地往外跑去,任凭小圆在后面叫她都没有回头。

她不敢再去看小圆,也不敢面对自己有个正在蹲监狱的父亲的事实,这些年她尽力撕扯掉这个标签,可惜被钉在在耻辱柱上的人终究无法实现自救。

直到从公司大楼出来,她才仿佛可以自主呼吸,差点窒息的大脑还是控制不住泪腺。

这个冯琳琳比她早两年进入弈秋,论学历、人品、能力冯琳琳都不入流,赵曦月因为应届毕业生的身份只能从布置专员做起,跟在冯琳琳身后做起了跟班。

但这跟班做了三年,期间赵曦月不知道为冯琳琳画了多少设计图纸,做了多少次创新设计,但功劳永远都是冯琳琳这个设计师笑盈盈地去领。

第一年赵曦月忍了,以为这就是新人的必经之路,直到她想反抗的时候,她才发现冯琳琳拿捏她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你说,公司里的人要是知道你爸在坐牢会不会对你‘高看’一眼啊?”

至此,赵曦月在冯琳琳面前丢了脾气,失了骄傲,更没了尊严。

手机振动声让赵曦月发觉自己已经站在这个人行横道前很久了,手机那头,工人师傅已到会场却迟迟没有看到展览物运来。

包括赵曦月的公司千叮咛万嘱咐地那尊忒弥斯雕像。

赵曦月只听严经理说,主办方花了好大力气从国外私人收藏家那里将这尊忒弥斯雕像请过来坐镇,所以这尊雕像尤其要保护好,不能出一点差错。

“行,师傅你先别急,我打电话确认一下怎么回事。”

一定是运输过程遇到了麻烦,赵曦月熟练地接通了拉货师傅的电话,知晓了他们不走运地堵在了出事路段。

一个报复社会的穷凶极恶之徒开车无差别地冲撞人群,赵曦月顿感无力,那血淋淋的场面她不敢去想。

只可惜她和很多普通人一样,有着菩萨心却少金刚之力,空有一腔悲悯情怀,在现实的残酷面前,她也如蝼蚁一般无能为力。

货车迟了一个钟头来到会展中心,师傅们匆匆卸货,凭借着对场地布局和设计图纸的熟稔,赵曦月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随着最后一件展览物下车,会场布置也进入了尾声,搬货师傅腿脚一软,那件展览物随时都有砸个稀巴烂的结局。

赵曦月用背顶了一下,恍惚间,她感觉背上传来一阵按压印记的痛感。

旁边人看到,几个人合力将雕像慢慢扶正放在地上。

“好险啊!”

师傅头上豆大的汗珠挥洒下来,擦擦冷汗,差点这辈子白干。

赵曦月吃痛地咬咬牙,雕像的巨大压力一瞬之间袭来让她瘦弱的身躯有些吃不消,不过干这行的有点跌打损伤也是常态,她包里常备的红花油先是给搬货师傅涂了涂,随后又去卫生间自己揉了揉。

出来的时候,师傅们已经准备收工了。

“幺妹,刚刚谢谢你啊,这要是摔碎了,我这单可能就白干了。”

赵曦月笑笑,原来师傅只以为是这单白干,不知道是这辈子白干了,不过她也无所谓告诉他,只是嘱咐以后一定要注意,这些有的都是艺术品,世界上仅此一件的,是无价之宝。

但看到工头走了过来,赵曦月怕师傅被骂,立马收声,随即在货单上签字确认。

傍晚时分,她一个人在会场调试灯光,率先感受着明天国内外法律文化交流的浓烈氛围。

一束光直直打在那尊忒弥斯雕像上,顷刻间,赵曦月的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神性的光辉下,色泽温润的大理石雕刻出女神的白皙皮肤,雕像的面部线条柔和,脸色平静而威严,遮住的双眼仿佛在向世人昭示审判时不受外在因素的干扰,衣纹则自然下垂,富有动感和层次感,展现出女神的庄重与优雅。

左手的正义的天平没有一点倾斜的迹象,右手握着的宝剑发出金属独有的光泽,剑锋处总给人一种见血封喉的杀意。

艺术层次上已经是登峰造极,再加上这是古董级别的艺术品却保存的如此完好无损,赵曦月顿时觉得为了她后背受了伤也算值了。

临走的时候,她又检查了一遍,确保无虞之后缓缓落下电闸。

后背的印记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微的金光,忒弥斯解开蒙眼的“无知之幕”,预示着审判已经结束。

看守所内,姜哲远对面前这个杀人者毫无办法,明知道他就是要报复社会地无差别杀人,还要不停地询问他的动机,比如他到底因为什么产生了报复社会这种可怕的想法。

为了警示,为了教育,更为了给那些冤死的逝者和家属一个交代。

要知道如果孕妇肚子里的孩子不算的话,最小的死者才两岁,学会走路也是不久前的事情。

肇事者面无表情,保持缄默地坐在那里,显然他的精神是正常的。

“一句话不说,讯问笔录上一个字没有,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现场人证、物证齐全,一样可以对你定罪量刑!”

姜哲远做刑警有五六年了,流血的场景看得不少,但当他到了肇事现场的时候,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和肢体残缺的现场,他还是忍不住别过了头。

特别是那个脐带还和妈妈紧紧维系在一起的六个多月的孩子,他以这种方式出世却没有相应的人权,丈夫抱着死去妻儿恸哭不已,一直到晕死过去。

姜哲远走了出去,刚想点烟,搭档徐晨阳一把夺过香烟给自己点上,扫了两眼案件资料合上就往里走。

“钱樊军,男,56岁......“”徐晨阳一边熟悉案情一边对姜哲远说,“你先回去休息吧,之前就熬了三四个晚上了,今晚这案子怎么也该轮到我了。”

姜哲远拦住他,烟蒂落地之前,那份资料又回到他手上了。

他是孤家寡人一个,吃住睡都在警局也没关系,徐晨阳再过几天就要做新郎官了,让他熬夜审犯人他怕被新娘子念叨死。

这种嫌疑人往往就是一块硬骨头,比拼的就是时间和精力,一般都是轮流上,但姜哲远怕效果不好还是决定他常驻,其他人轮流陪同。

高强度下姜哲远选择先中场休息,他当然不累,只是碍于嫌疑人的人权,他瞥了一眼嫌疑人的家庭背景,希望可以从中找到突破口让他松松口。

非酒驾毒驾,头脑清醒,身家清白,这整个就是一个普通人,有儿有女甚至比旁人还要幸福,姜哲远看到他的社保记录三个月前就断了,猜测他应该是失业了。

但是房贷以及各种生活压力不会因为失业而有所宽限,但姜哲远还是认为这些不足以使人走上无差别杀人这条路。

他挠挠头,看到嫌疑人加重了的黑眼圈,指了指他们一家四口的合照。

“有儿有女的,就因为丢了工作要报复社会?”

姜哲远的指尖不断轻敲桌面,试图打开钱樊军的心理防线。

“你们不要瞎忙活了,我认罪,就算你们现在把我放进火葬场烧人的炉子里烧成灰我也无所谓!”

啪——

姜哲远的巴掌重重地落在桌案上。

明明很疼,却仿佛打在棉花上一样根本不起作用。

押送钱樊军进监室的时候,看到他一脸无所谓地睡在大通铺上,姜哲远的脸色异常难看。

临走的时候他嘱咐值班人员说:“看好了,防止他在这里自杀。”

那一晚,很多人都听到了零件的摩擦声、砝码与托盘接触的声音,即使很微弱却在宁静的夜里吱呀吱呀地响着。

响了一夜,直到破晓时分才恢复了平静。

期间好像还有一声像是纸张从书本上撕下一页的声音。

姜哲远穿过人群来到监室,偌大的监室现在只剩下一具尸体。

死相极惨,瞳孔放大,血丝密密麻麻地遍布他的眼球,铁青色的脸像是生前经历了什么可怖的事情。

监控里,只看到钱樊军一个人像扑腾蛾子一样挣扎着,奇怪的是监控里并没有看到任何外力因素,只有他的双手死死扯住自己的脖子,没过多久就彻底安静下来了。

“姜警官,嫌疑人钱樊军要转所了,他有精神方面的疾病,现在这个看守所条件不够。”

姜哲远看到来接人的同仁,指了指那具安静的尸体说:“我想不用了。”

他舒了口气,也明白了属于钱樊军的审判已经结束。

版权:起点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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