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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 2评论第1章 母亲
“你想知道你母亲的事吗?”
蓝猫蹲在漫游仓的舷窗上,歪着脑袋看他,像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林铭愣住了。
他刚从虚境里拔掉接口,还没完全从数据流的眩晕里缓过来。漫游仓半开着,消毒水和汗味在狭窄的舱壁间打转,他却早已习惯——就像习惯了这只猫五年来一直黏在身边。
事故之后猫就出现了。它会在他做噩梦时用爪子把他拍醒;会守着药盒盯他吃药,会在他忘记关漫游仓的时候扑到面板上。林铭一直以为它只是后遗症,是脑子里残存的数据噪声。
现在,这段噪声第一次转成了语言。
“我是不是又产生幻觉了?”林铭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跳。
“不是幻觉。”
蓝猫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声带生锈了似的。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和普通猫叫的动作没什么区别,但发出的却是清晰的人类语言。
“我叫哈鲁。你母亲救过我的命。”
林铭的手停在半空中。
母亲。
这个词让他感到一阵奇怪的……不适。
他盯着那只猫,瞳孔微微收缩。窗外的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在蓝猫的毛发上镀上一层金边,让它看起来像是某种神话中的生物。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
他努力回想,却只有一片模糊。
他知道自己应该有母亲的。高考那天,考场外下着雨,有人撑着伞等他——这个画面他记得。但那个人的脸呢?声音呢?名字呢?全都是一片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
从高考结束那天起,他的记忆就出现了断层。档案上家长那栏变成了“无”。后来资助他念大学的班华林叔叔说,是“按照某人的嘱托”送他去上大学的,但那个“某人”是谁,班华林也说不清楚。
八年了。他不记得有母亲。
但那种被抛弃的感觉,从未消失。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哈鲁歪了歪脑袋,“你在生气?”
“我没有母亲。”林铭的声音有些硬,“档案上写的是‘无’。”
“档案会骗人。”哈鲁说,“但我不会。”
林铭沉默了。
“她的坟墓不在这个世界。”哈鲁跳下舷窗,四只爪子轻巧地落在漫游仓的盖子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另一个世界。”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哈鲁舔了舔爪子,动作慵懒。“这个联邦,这个你生活了二十六年的世界,只是众多世界中的一个。你母亲死后,她的……一部分,去了另一个地方。”
精神病院病房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变稀薄了。
他想问更多。他有一百个问题想问。什么叫“众多世界中的一个”?什么叫“她的一部分”?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那个“另一个地方”在哪里?
但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林铭先生?问诊时间到了。”
哈鲁立刻闭上了嘴。它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迅速恢复成一只普通猫的模样——两只爪子揣在脖子下面,眼睛眯成两道细缝,活像一尊蓝灰色的雕塑。
如果林铭不知道它刚才说过话,他绝对会以为这只是一只普通的、正在打盹的猫。
林铭深吸一口气,从漫游仓里爬出来。他的腿有些发软,不知道是因为在虚境里待太久了,还是因为刚才的对话。他扶着仓壁站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走向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护工,穿着白色的制服,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林铭先生,请跟我来。”
……
问诊室在走廊尽头。惨白的灯每隔七步闪一次,林铭就跟着闪烁默默数数:十七、十八、十九——数到四十七,他才在门前停下。
他被关在这里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他还在出租屋的漫游仓里帮一只老金毛制作思想盒。意识提取做到一半,熟悉的偏头痛突然膨胀成爆炸,金字塔、沙漠、灰袍女子在视野里狂闪,接着一片黑。
再醒来,就躺在这家精神病院。
“你在工作中昏倒。”当时的主治医生说,“漫游仓报警,治安员把你送来的。”
林铭只回了句“老毛病”。医生却追问:“你能看到一只蓝色的猫?”
“……对。”
“从什么时候开始?”
“五年前。一次实验事故之后。”
医生在病历上刷刷写字,声音平淡:“联邦理工上载智能专业,对吧?”
“肄业。”林铭纠正,“专业被取消了。”
医生像背条文一样,把那次众所周知的事故复述给他听:集群初始化失败,十万部古典文学与数十万个读者的情绪被塞进他的脑子里。他记得的也只有“启动机器”之前的一切。再往后,就交给别人的口供了。
那次之后,蓝猫出现,他给它取名“幽灵”。他发表了一篇后来他再也没有试图重新理解的论文后,子网把他列入“赛博精神病疑似”名单,却一直没后续动作。直到三个月前那次昏倒,子网才把他丢进奥里西斯。
护工把他带到问诊室门口,敲了敲门,然后离开了。林铭推门走进去,看到医生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病历。
和三个月前一样的医生。中年男人,头发稀疏,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漠。
“请坐。”
林铭坐下。
医生翻了翻病历,目光在某一行停留了几秒。
“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林铭想了想。它开口说话了。它说我母亲救过它的命。它说我母亲的坟墓在另一个世界。
“没有。”他说。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笔。他的笔迹很潦草,林铭看不清他写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医生放下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什么?”
“子网帮您辞掉了工作,就在今天早上。”
林铭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愣在椅子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什么?”
“宠物思想盒业务,”医生看着病历念道,“‘永恒之忆’宠物服务中心。您在那里工作了四年。但子网认为,以您目前的精神状态,不适合继续从事任何与数字生命相关的活动。所以它代替您辞去了这份工作。”
他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那是他唯一的正式工作。
宠物思想盒——帮濒死的猫狗提取意识碎片,封装成一个水晶球大小的纪念品。主人可以通过触摸水晶球,短暂“感受”到宠物生前的情绪:摇尾巴的喜悦、蜷缩在腿边的慵懒、被抚摸时的满足……
这是联邦唯一还允许他做的事。
五年前,上载智能专业被联邦取消。所有相关技术资料销毁,设备禁用,有过入学记录的人都被严密监控。
没有人会雇佣他做正经工作。只有“宠物思想盒”这种灰色边缘业务,才能用到他那半吊子的专业技能。
他每个月赚三千联邦币,刚好够活。偶尔参加赫尔墨斯虚境的古典文学擂台赛,能拿点奖金补贴——比如昨天的冠军,一千二百联邦币,够他多撑半个月。
但现在,正式工作没了。
他在S节点城没有户口,没有房产,只有一纸即将过期的人道主义保障资格,允许他租着那间六平米的小隔间。资格剩九十天,工作没了,倒计时也就开始了。
“我能申诉吗?文学擂台赛我可以停掉,思想盒这份工作——”
“可以申诉,”医生打断他,“但子网通常不会改主意。尤其你是上载智能出身的人。”
医生顿了顿,又给他扣了一顶帽子:“思想盒涉及意识提取,本来就在灰色地带。子网一直想关,小店只是顺便被牵连。”
林铭盯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泛白。他知道医生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也知道这些真话对他毫无用处。
上载智能专业曾经被吹捧为“让人类永生的唯一道路”,也是联邦理工最危险的课程。五十年前,第一批真正的数字生命在那里失控,D节点城数万人变成了空壳。自那之后,专业成了禁忌,学生毕业即终身监控。
而他连毕业都没有——实验事故之后,他被写进“高风险但无价值”的名单。子网不会放过这种人。
……
从问诊室出来,林铭走在走廊里,脚步有些虚浮。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那条惨白的走廊变得特别长,长得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世界。
哈鲁跟在他脚边,无声无息。
“刚才你说的那些,”林铭压低声音,确保周围没有人能听到,“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我真的有母亲?”林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那她去哪了?为什么档案上写的是‘无’?为什么我从小就是‘单亲家庭的孩子’?”
哈鲁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你在生气。”
“我没有。”林铭说。但他知道自己在撒谎。那种隐隐的怨气,在他心里埋了很多年——他只是从来没有机会说出来。
哈鲁没有追问。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叫穆语涵。”它终于开口,“她的坟墓在另一个世界。”
穆语涵。
林铭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陌生。完全陌生。没有任何熟悉感,没有任何画面,只有一片空白。
“我不记得她。”他说。
“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是谁。”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哈鲁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些事情,”它说,“你需要自己去发现。”
“什么意思?”
“我不会告诉你太多。”
林铭皱起眉头:“为什么?”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哈鲁说,“她说,‘让他自己发现,他才会真正理解。’”
林铭不说话了。
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一个素未谋面的“母亲”,一只突然会说话的蓝猫,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但如果你想找到答案,”哈鲁继续说,碧蓝的眼睛里倒映着走廊的惨白灯光,“你需要先活下去。”
林铭苦笑了一声。
“你没听到吗?我刚被辞退了。思想盒的工作没了。三个月后,我就要被赶出这座城市了。”
“我听到了。”哈鲁跳上窗台,蹲在那里,回头看着他,“所以你需要钱。很多钱。”
“你有办法?”
“我没有。”哈鲁舔了舔爪子,动作慵懒,“但你的室友有。”
“冯塔尔?”
“他不简单。”哈鲁的眼睛眯了起来,“去找他聊聊。”
林铭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病房。
穆语涵。另一个世界。
他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奇怪的是,他没有任何熟悉感。就像是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如果那真的是他的母亲,为什么他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但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九十天。
九十天后,要么找到答案,要么消失。